作家专栏人生毕旅

周浩正,笔名周宁,1974年自军中退役后,由楚戈引荐,得结识痖弦,进「华欣文化事业中心」,从此开启了他文化工作生涯,直到2003年4月退休。 近卅年的编辑生涯,停留过的地方不少,在职场上,他从最基层的编辑开始历练,一路走来,跌跌撞撞──曾经做过出版社的丛书编辑、报纸副刊及杂志主编﹔由编辑、主编、总编辑、顾问等不一而足。至于他这一生究竟有些什么经验教训,能写的,他已全写入《编辑力初探/写给编辑人的信》里了。

【人生毕旅/光芒之源1】贵人隐地/尔雅,文学人向往之所

发表时间:2017-03-10 点阅:2803

时间:二○一六年六月二十八日(星期二),上午十时。
纪实:如次。


1.晨起,即赴车站,从台中坐车到台北,十时许,踏进尔雅。
    打听到柯先生(我一向都这样尊称他)每天上午十时之前,进入辨公室。为了想给他一个惊奇,所以没事先约定,莽莽撞撞地做了不速之客。
    柯先生见到我,神情既惊讶又高兴。平时,我们虽然偶尔以电话连系,但至少二十年没见面了。彼此紧握着手,他瞅着我说:
    「好久没见啦!」
    「是啊!」
    从外表看,他精神抖擞,仍跟从前一样,书桌上堆满稿件、校稿和书籍,给人从不懈怠的感觉。
    「你是军人出身的,来的正巧!我在读夏烈*注1传给我的资料,有趣极了。」
    柯先生拿起书桌上列印的资料递给我。果然是老编,永远好奇、永远高度保持阅读的兴趣。
    跃入眼帘的是「谭展超将军」五个字。
    「你听过这名字吗?」
    「没有。」我答。
    「真是奇人奇事。谭将军从香港拔萃中学毕业后,不顾家人反对,前往义大利读军校,还娶了义大利贵族女儿。八年抗战开始,他认为应该返回祖国效力,抵抗外侮。于是毅然放弃优渥的生活,离开妻子和儿女,归来报效国家,成为孙立人的部下。」柯先生一口气简述了谭将军的故事:「后来到了台湾,卷入『孙立人事件』,军旅生涯不顺,才50岁就病死了。」
    的确特别,但还不够特别,故事显然未完。
    「发现谭将军的生涯,还真曲折呢!你知道张北海*注2吧,他在纽约,有一天逛书店时,看到一本由Bianca Tam(贝安卡女士)写的《Opium Tea》(鸦片茶),他随手翻了翻,居然看到作者和一位中国军官的结婚合照,这位俊美的男士就是谭将军。」
柯先生说,这个发现,经张北海之手,辗转交到谭将军第二段婚姻生下的女儿谭爱梅手中。她的另一半,恰是张北海的朋友,一个非常动人而传奇故事,就此流传开来。
    谭将军和贝安卡的恋爱故事*注3,几乎和童话王国里、王子与公主一见钟情的情节类似。年轻的异国军官,爱上美貌的、被捧在手心如公主般的十五岁少女,两人经历许多困难,有情人终成眷属。


.谭展超将军与贝安卡的结婚照(摘自网路)。

    「浩正,」柯先生很有耐心,娓娓道来:「那位漂亮女士的遭遇更加让人心疼,她千里迢迢到中国与夫婿会合,却不幸和间谍案牵扯不清,受到审判。总之,她的一生,多彩多姿,太不可思议了。我知道你喜欢上网,自己去细读吧。」
    然后,柯先生拿起书桌上列印的资料,指著其中一段,说:
  「我真正要讲的是,这么特别而杰出的谭将军,在国防部电脑化的档案里,仅有短短一行,还不足五十个字:『谭展超,广东新会人,归国华侨,义大利陆军大学毕业,民前1年8月4日生,民国49年3月9日殁。』他只活了五十岁,精彩的一生经历,变得无影无踪,成了一片空白。在这片空白里面,其实藏满了故事。」
  我有点了解柯先生讲这些话的言外之意了。
    「夏烈在信上感叹的说,一个如此绚烂、浓烈的人生,却仅仅得年五十,相较于他,平平淡淡的我们,不知不觉中,越过『古来稀』的年岁,不能不知足了。」他意味深长地说道:「夏烈的结论是:『我们能像一杯清水一样,恬淡过活,不恰似一种幸福?』」
    这话,可说到我的心坎里了。打从职场退下以后,我就决定远离过去的生活,不排斥也不主动接触,尽量把时间留下来「做自己」,过著与世无争的宁静生活。
人的晚年,能活得如此潇洒自如,夫复何求?


2. 能结识柯先生,是我的幸运。
回首过去,自己这一生只能说「尽责」而已。而我在职场打混的本领,来自柯先生的引领和启发。
那是发生在1974年的事,我从军中退役,四处谋职。楚戈(1931~2011)读了我写的<试释痖弦「如歌的行板」>,把我推荐给痖弦(移居加拿大),我成了由他主持的「华欣文化事业中心」中半职半薪的小编。三个月后,迁升正职。不久,因蒋经国之子蒋孝武的介入,使这个由「退除役官兵辅导委员会」出资成立的文化机构全面改组。不知何故,公司内退伍军人全部解职,仅我一人留职。为此,我毅然挂冠离开。
痖弦知道我需要工作,打听到柯先生那儿正在找人,推荐我去应征。就这样,我成为「洪建全基金会」下设「洪建全儿童文学创作奖」的执行编辑,仍归在柯先生辖下。
我除了负责得奖作品的出版事务之外,柯先生特别要我加入《书评书目》编辑行列,我从旁观察他如何连络作家、规划内容等等,我在公认「文坛第一编辑高手」的言教和身教中,从一无所知,打下基础,对我日后的编辑生涯,影响既深且钜。
我也目睹「尔雅」成立时的热销盛况。


  .尔雅丛书(部份;从尔雅官网撷取)。

光是新书预约,还没上市就一版、再版、三版、四版……,他开启台湾民间出版史上第一个盛世。
柯先生和我虽年龄相近,但「亦师亦友」的关系,其来有自。我后来的某些工作也常出于他的推荐(如主编《新少年杂志》)。


3.这次我俩难得相见,自然而然询问起当时相识的朋友近况。
得知景翔和沈临彬的健康情形,令人欷歔。柯先生特别提醒「老后」身体保养的重要性,我们都得为自己的健康负责。
最后,他指了指茶几上另一叠打开的校稿,说:
「我写了七○年代主编《书评书目》那一段时光,也提到了你。你记得吗?我离开《书评书目》的时候,推荐你接替我的职位。」
「哈哈——,」我笑得很开心,那是很甜美的往事,我的记忆仍然清晰:「我记得您、简和我三人在博爱路一家咖啡店讨论我接编的各种事宜,您还替我争取到非常丰厚的薪水(七○年代,月薪NT25,000元)。可惜我只上了一天半的班,辜负了您的提携。」
对我而言,这是一次未能如愿的荣耀。我把经过情形,忠实复原,写入<《新书月刊》与我>的「附注3」*注4。这出戏,刚开始时,剧情虽有点紧绷,却能圆满落幕,把结局化为一场皆大欢喜的「嬉游记」。
柯先生随即说起他当初离开《书评书目》真正原因,我从未听过。至此,才豁然明白,我上班「一天半」便急流勇退,是太幸运的正确抉择。
而今,往事如烟,恩怨俱去矣。


4.从进门到现在,已接近一小时,我知道不可以继续打扰他上班,必须起身告退了。
柯先生坚持送我到同安街和汀州路口,在等待交通号志通行绿灯时,我们互拥道别。
他拍拍我的肩,一句话都没说。
彼此知道,两个快八十岁的老人,这一别不知何时相见了。

绿灯亮起,我踽踽独行,穿越了马路。
我停下脚步,回头,看他仍站在那端的红绿灯柱下。
我们同时挥挥手。
然后,我转身快步离去。(2016/7/10)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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*注1:夏烈(1941~,本名夏祖焯,是知名文学家何凡和林海音夫妇之子。目前任教于清华大学及成功大学,教授近代欧美文学、近代日本文学、近代中文小说及散文、科技与人文、文学与电影等课程,为台湾惟一工程博士出任文学教授之职。)他在上世纪六○年代、二十多岁时,即以小说<白门,再见!>扬名文坛,传诵迄今(全文可见「猫空行馆」http://bbs.cs.nccu.edu.tw/gem?story&F0R7CCRG),他学的是工程,但依然无法忘情于文学。
*注2:张北海(1936~),本名张文艺,祖籍山西五台,出生在北平。1949年,13岁的张北海随家人迁往台湾,从台湾师范大学英语系毕业后,在洛杉矶南加州大学获得比较文学硕士学位,1972年定居纽约,在联合国工作了20多年,担任翻译和审校。
在60岁以前,张北海专心写作发生在自己身边的人和事,以敏锐的观察、幽默的笔调描绘美国社会。在《美国:八个故事》、《人在纽约》、《美国邮简》、《美国美国》等书中,他从小处着手,描写从纽约地下铁、牛仔裤到摇滚乐,从计程车到自由女神像等小事。
60岁以后,从联合国退休,张北海的写作对象从纽约转到北京,从现代美国社会转向20世纪30年代的中国,写作体裁从散文转向了武侠。他花了6年多时间,写出自己的第一本武侠小说《侠隐》(http://www.twword.com/wiki/%E5%BC%B5%E5%8C%97%E6%B5%B7)。
他曾因在美国参与「保钓」,被列为黑名单,去国22年,才解禁得以回台。(http://www.chinatimes.com/newspapers/20131121000912-260115)
*注3:谭展超将军与贝安卡的恋爱故事、以及她写的《Opium Tea》(鸦片茶),请读<Bianca Tam的《鸦片茶》>(http://www.360doc.com/content/14/1126/09/8198688_428133480.shtml),叙述详尽,图片不少。1993年3月,谭爱梅和哥哥谭雄飞合著的《被遗忘的年代:寻找两个谭家与一个女间谍》一书在台湾出版,详述了父亲谭展超与贝安加一段堪比「乱世佳人」的传奇故事。听说,影剧圈有人想把这段因缘拍成电影。
*注4:<《新书月刊》与我>收入《编辑台上的小确幸/《编辑力初探1.0-别册》》第11则:http://mypaper.pchome.com.tw/joehauz_mypaper/post/1322953385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