作家专栏纸飞机的故事生活

我确信这世界是由故事所组成,故事就是我的生活--我在生活里找故事,在故事里找生活。申惠丰,静宜大学台湾文学系助理教授、《纸飞机生活志》总监。

细雨的夜巷

发表时间:2019-10-05 点阅:215

所有的爱情故事,看起来似乎都很像,但我的不一样,应该说,不那么典型,我不能说我们彼此曾经相恋过,在朋友的眼中,这只是一段持续很久的单恋,虽然没人知道,但爱情,它确实曾经发生过,只是推迟了许久,像是深埋冻原里的花,在一次意外的融雪中,再度绽放,在那个尚未意识活过便即死去的短暂时刻,那道融雪的阳光,成为最接近永恒的体会,我的初恋,就发生在这样的场景中。

 

 

L,我一见钟情的女孩,我的同班同学,我童话里的一位落难的公主。她很美,但总是遇见不对的人,我当了她很久的「好朋友」,她从不疑惑为何在她需要帮助时,我总能及时出现在她身边,她在我面前掉过无数的泪,控诉著那些她交付真心却绝情以对的前男友们。我曾陪她一连三天买醉到不醒人事,因为苦等了出国深造两年的男友,最后只给了她一则将与别人结婚的简讯,我曾在凌晨陪着她到某位前男友的住处,看着她发了狂似的一边咒骂一边猛敲那男人家的大门,因为里头藏着一位比L更年轻的女孩。她也曾在我面前几乎哭断了气,因为她的男人趁着她熟睡时,爬上了她闺中密友的床。

 

 

这些男人,浪费了L所有的青春,而我则是始终站在同一个地方,旁观,然后等着她把消息从远方带回来,直到某一天,我突然意识到我失去了L的消息为止。等待会成为习惯,认命的人,等的都是一个迟早会来的结束时刻。我对L的眷恋,数年来迟迟说不出口,说穿了是没有勇气,害怕一旦越界,我将会彻底的失去她,这是赌徒的两难,我的付出,其实等待的是一个侥幸,不敢想着得到,而是想着不失去。

 

 

那一年,毫无原因的,我彻底失去了L的音讯,很意外的,我并没有想像中的难过,这结局似乎注定发生,只是在一段不算短的日子里,我陷入了一种无以为继的恐慌中,那颗环绕的星球早已远离了轨道,而我却仍对着那巨大的空缺旋转,老实说,我深刻的感受到一种荒谬的哀伤。

 

 

再次接到L的来电,已经是一年多后的某个深夜,她哑着声音,只说约我在北城见面。L与我约在隐身在某个静谧巷弄的小餐厅,那夜北城细雨,整座城市垄罩着一层朦胧,我的心情也是。捷运车厢里,我一直思忖著见到她的第一句话该说什么?或许根本什么都不必说,见着她的面,也许一句话也说不出口,那是一种夹杂着期待、哀伤、思念,也许还有着些许不知所措的复杂心情。

 

 

到了约定的餐馆,L早已在内,我才坐定点了餐,L便滔滔不绝地聊起她近日来生活的闲事,仿佛我们之间没有任何的失联与失忆, 我如常扮演我的角色, 倾听、 等候,静静的凝视。终于,L静了下来,低头搅弄着她桌上的那盘墨鱼面。「这一年,我过很苦」,L流着泪幽幽地说。

 

 

她出了一场大车祸,卧床整整半年,为此,她失去了工作,而肇事者为了推卸赔偿责任,不惜聘请律师祭出法律战,她拖着伤痕累累的身体,一个庭开过一个庭,而她的男友在她最需要陪伴的时候,一声不响地偷偷溜走,「我的体质好像只会吸引这样的男人靠近,但我已经疲惫的无力伤心,有一段时间,我晚上躺在床上,总想着希望睡着后,就别再醒来。」

 

 

我默默地听着,L的声音心灰意冷。

 

 

「可以陪我走一段路吗?」走出餐馆,L叫住正准备离去的我。

「虽然是相反的方向,但麻烦你陪我走一段路好吗?」L脸上挂著甜甜微笑。

 

 

天空飘着细雨,微微的,像棉絮一样,风一吹便四处飞散,尽管还不到需要撑伞的程度,但L还是打开了伞,交到我手里,然后勾着我的手,在夜里的巷弄中漫步。

 

 

尽管已经过了许多年,但关于那时的画面却完全没有褪色,细雨扑面的湿冷感、右手握著伞把的感觉、L紧贴在我身旁的温热与发香,她的笑容、凝视我的眼神,这些细节,只要闭上眼我就能轻易召唤。我发现,我是如此的不想忘记L,于是不断地重新阅读那段记忆,希望在持续阅读的过程中,能够找出更多可能被我遗漏的细节。这应该是种无止无尽的追悔,我应该在她走入捷运车厢前,拥她入怀,然后,让时间就此停止。

 

 

然而,时间并没有停止,我在候车线内,目送她上了车,L面对着我,微笑着,没有依依不舍,仿佛这是最好的结局。